Ways of Seeing:当难民在香港打拳 却不是另一部Rocky:「打拳是以前的事了,那是因为我没有专业比赛的东西。」(受访者提供)Ways of Seeing:当难民在香港打拳 却不是另一部《赤手》获第十三届鲜浪潮国际短片节「特别表扬」嘉许。图为拳手Rocky(Singh Hartihan饰,右)与师父徐教练(徐家杰饰)。(受访者提供)Ways of Seeing:当难民在香港打拳 却不是另一部Rocky(右)无意与Edith(左)发展,表明心迹:「对不起,我不觉得你是坏人。但是,你有其他方法找人,我就只可以等。」(受访者提供)Ways of Seeing:当难民在香港打拳 却不是另一部难民孩子:「你踢球永远也追不上我。因为我只剩下足球啊!」(受访者提供)Ways of Seeing:当难民在香港打拳 却不是另一部Rocky给故乡写信,全部被退回。(受访者提供)Ways of Seeing:当难民在香港打拳 却不是另一部剧终,Raju已过世的弟弟(图)手持周记,与Rocky在天台上偶遇的朋友Bitto身影重叠。(受访者提供)Ways of Seeing:当难民在香港打拳 却不是另一部严尚民(受访者提供)Ways of Seeing:当难民在香港打拳 却不是另一部Ways of Seeing:当难民在香港打拳 却不是另一部Ways of Seeing:当难民在香港打拳 却不是另一部Ways of Seeing:当难民在香港打拳 却不是另一部Ways of Seeing:当难民在香港打拳 却不是另一部Ways of Seeing:当难民在香港打拳 却不是另一部Ways of Seeing:当难民在香港打拳 却不是另一部

由林超贤执导张家辉主演的《激战》有绝地反击的励志情节,让「行得上台就唔好怯,怯就输成世!」的金句爆红,也让香港一众鬆垂的中年男性重拾梦想锻炼一身完美体态。

《赤手》却是一部关于在港难民的作品,故事由一场拳赛展开。鼓声雷动,拳手Rocky鬆颈挥拳,兇煞的直望更衣室镜中的自己。走上擂台,他与对手拳来拳往,两个入境处职员的身影掠过,评判手执槌仔,犹豫地敲响了钟,比赛腰斩。

下一幕,Rocky带着行囊,走进郊外破落村屋,对愿以微薄租金收留他的Raju说,打拳是以前的事了,「那是因为我没有专业比赛的东西」。

永远都是酷刑声请者

故事以拳手Rocky(Singh Hartihan饰)的进退去路为主线,退下擂台后,他搬进同样是难民的Raju家,答应到他开办的难民组织帮忙。随着与Raju展开一段段倾谈、日间与难民孩子的相处,在屋裏阅读「上一手租客」的日记,以及在天台与自称为邻居的Bitto相遇,从各人身上一点一点看到彼此共同的处境。

身兼编剧、摄影和导演的严尚民说,戏中角色都真有其人。片末写及Tariq跟朋友创立香港寻求庇护者及难民协会,为酷刑声请者和难民提供小童教育、法律支援等服务。「这个组织由他创办,他本来是难民,而他能留下的原因,真的因为他跟一个香港女生结婚,有了香港身分,但不是人人都像他幸运。」戏中Rocky知道Raju原来準备跟一个交往三年的香港女友结婚,叹了一声:「你真幸运。」

烈日下的球场上,身穿球衣的难民小孩互相传球,Rocky与Raju在场边观看。Raju说到孩子们永远拿不到冠军,「就算在香港全胜也顶多亚军」,原因是联赛决赛在澳门,他们不能过去。从擂台退下的Rocky命运相同,戏中他因为没有身分证无法正式参赛,师父(徐家杰饰)只能不断为他寻找对手,甚至有传,当对手打不过他就通知入境处。严尚民说,现实中的Rocky留港二十年一直未能得到香港身分,为了配合愿意和他比赛的拳手,不断增磅越级挑战,「比如他本身只有百五磅,会增磅到一百七十磅跟人打。其实拳手向来只有减磅打有着数。他跟我讲,很简单,增磅打,对手可以不断打我,我就由他打,打到他累了我就开始打番他。我觉得很血淋淋,但他就说,咁我得番打拳,又不容易找到对手,唯有这样」。似乎身分是严尚民理解难民生存之难的切入,他深切感受香港难民政策的虚无如何构成他们痛苦,「香港没有所谓难民政策,香港的难民政策就是不收留难民。要不就直接遣送你,要不就一直不讲你以后能不能留下,你永远都是酷刑声请者,永远喎」。他说,政府处理就如回应市民反对修订逃犯条例,「不撤回,不讲你知收番,但又不代表真的收番」。

没有身分 何以生存

戏中一幕,Raju捧来两箱文件,让Rocky帮忙处理,说孩子们的行街纸快要到期,又要去见入境处,同时酷刑声请再被拒绝,要再向高等法院提出覆核,急需处理的文件排山倒海,Raju解释这是入境处的策略,「一直不回覆,就是要储下一堆个案,一下子要交代,义务律师处理不及,有些人就要被遣返」。严尚民称,戏中饰演Raju的演员本身是法庭传译员,告知他许多相似案例,为申请行街纸续期提出原因,时常遭质疑如何证明威胁持续,但其实往往很难举出实证,「例如有人以前在自己国家被虐待,逃走过来,现在康复了,法庭会问他有什幺证据回去会再被虐待。怎样举证呢?回去被人打两拳再逃出来?」

在客厅亮一盏座枱灯,正準备写信的Rocky发现地上有一本蒙尘的周记,他翻开阅读,看到难民游走街上的恐惧,「今天又到了码头,在那裏我感到安宁,看海时,感觉跟家近一点」。周记裏分明的字迹写着第308周的纪录,「有两个警察一直看着我……」旁边画有警察恶相的素描。他从Raju隐晦的回应得知那是「上一手租客」留下。随之走上天台上,遇到说自己「住楼上」的Bitto,倾谈间知道他有一个患心脏病的妈妈,只好一直汇钱给她治病,又说起自己的逃离初衷,说黑帮收地逼迁,群起反抗时被以为是领头的人,最后只得急忙安排逃走。Bitto说初来香港举目大厦林立,以为待一会儿挣点钱,就能回家,怎料一待十年。Rocky也感怀身世,想起自己作为家中唯一男丁,逃来后想挣点钱养家,十三年来却一场空。严尚民在组织接触难民,比起身分认同的失落,更直接感受到他们只卑微渴望满足衣食住行的生活基本。因各种原因被迫逃离家乡后,因为没有香港身分证,他们都无法找到正当工作,「做清洁算好,我听过在黑市搬尸体」。他说,也有难民告诉他以为香港是东方纽约,做着美国梦,「怎料来到没事可做,可以挣多少少钱的就是贩毒,最后自己变埋隐君子」。

要生存,觅出路

小孩问Rocky为什幺不跟他们踢球,下一次跟他玩他晓得的,Rocky说自己打拳,但要很久才能追得上他,孩子自信回话,「你踢球永远也追不上我」。为什幺?「因为我只剩下足球啊!」到访组织的严尚民说,难民儿童其实真的什幺都没有,他有天参观,碰巧有食肆东主给他们派月饼,「组织想做的就是把他们聚在一起,但说得理想,来来去去只能给他们搞一些活动。其实他们真的无事可做的,就是在公园跑来跑去,其实就只能这样」。他也看出Tariq与太太经营的吃力,「没有回报,我觉得是个losing game,照顾得几多人?当他们愈来愈大,需要愈来愈多,他们做到的有几多?」

这些难民孩子生命只剩下足球,Rocky除了打拳,支持他活下去的还有故乡故人。他曾向Bitto透露自己在印度有一个女朋友,但他寄的信却被统统退回。遥遥无期的想望是动力,同时也成为了无形的牵绊。要生存,戏中提供一条出路,师父给Rocky介绍一个香港女生。这位名叫Edith的女生,同样有个杳无音信的男友,难以放下渺茫感情的Rocky对放弃守候的Edith本能地投射愤怒。他向师父一再强调自己不想为一张身分证结婚,师父一句:「我不是只是在说拳赛,我很卖力为你找生活。」点明难民拖带的回忆和经历与当下的决定和生活如何互相纠缠,生命摇摇欲坠。

踏出第一步,唯一一步

难民甚至无法回乡将家人安葬,Bitto被阳台上的Rocky唤到屋裏,说自己的母亲最近手术后併发症过身。他打开房门,看了看熟睡的Raju,说:「我们什幺都没有了,你要好好珍惜你还有的。」隔天临别之际,Raju对将要搬离的Rocky说出同一番话,拿起那本他时常读的周记,终于揭露自己有个已经过世的弟弟,周记记录他很多坚持和挣扎,「但你还有很多方法。做你想做的事。我们什幺都没有了,好好珍惜你仅有的」。Bitto身影一掠而过。

仅有的是什幺?接下来是Rocky日夜锻炼的画面。「他们拥有的就是『无』,赤手空拳,就是无。他是个拳手,驱动他的力量就是看到周围的人什幺也没有,反而成为他的力量,英文片名是I come empty handed。」严尚民说,现实裏那名拳手给他的感觉是打拳的痛楚令他「feel alive」,疼痛让他感到存在。片末引述克里希那穆提《唯一的革命》的一句话:「结尾就是起点。起点即第一步。而第一步,是唯一一步。」Rocky再次踏上擂台,这是否意味希望?严尚民指出片末的画面其实与片初一样,「希望绝望其实两睇。你想想,他打这场比赛,同样可以被取消资格,都可以回到故事开首重新发生。我想写的就是他的经历可以是永远地循环,未必是希望,但他唯一可以做的就是这样」。短片的首两场公演订于六月九日和十二日,碰巧遇上反修例的游行示威行动。「Rocky最后把信烧掉,你宁愿他假结婚还是不假结婚呢?不过,其实香港人都差不多。」他从难民往复的困境看到港人的命运,「即使撤回,另一个特首再推,咪又一样。会不会给你普选?一定不会,因为他控制不到。所以我觉得我们的困局差不多」。但说难民,他认为问题固然难解,「但从人的角度或者本位来说,他们始终有他们生存的权利」。

文 // 潘晓彤图 // 受访者提供编辑 // 蔡晓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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